1858年3月15日,上海灘。
黃浦江的晨霧還未散盡,新落成的上海交易所附近的專用碼頭上,已響起挑夫搬運銀箱的號子。荷槍實彈的交易所衛兵站在這座中西合璧的交易所大樓外,緊張地注視著一箱又一箱的銀元被運進交易所大樓。太平銀行、匯豐銀行、真約銀行、朝鮮天國銀行、維也納銀行、荷屬東印度銀行、羅斯柴爾德銀行、圣靈銀行的大班、會計和職員們已經早早等在各自的資金柜臺里,等著清點保證金了。
當然了,更多的資金會通過票據轉賬的方式,從東亞,乃至世界各地流向這座火熱一片的交易所。
剛剛回到上海的摩爾剛踏上花崗巖臺階,兩個寧波伙計抬的銀箱子突然掉落,雪亮的墨西哥鷹洋叮叮當當滾到他和文咸腳邊。
“一共有八船現銀”英國領事溫切斯特數了數江面上有武裝押運的運銀船,“上海交易所昨天又增加了二十多個交易席位!”
弗里德里希回頭看著黃埔江上船來船往的一片火熱,輕輕嘆了口氣,用德語道:“只是他們并不知道,他們都已經變成了待宰的羔羊。”
摩爾接過他的話頭,苦笑道:“所有的國家都一樣.英國、法國、奧地利、美國.沒有人能逃脫他們的掌控,這就是資本主義!”
文咸笑道:“摩爾,如果你不是親王的朋友和一個精明的猶太人,我真的會懷疑你參加過1848年的革命!”
“實際上我真的參加過!”摩爾笑道。
文咸哈哈一笑:“那也是他們派你去的革命也是商機,羅斯柴爾德家族、康德拉家族、貝特曼家族和施派爾家族在1848年-1850年間低價吸納了不少優質資產吧?”
摩爾聳聳肩:“事實上,在1848年-1850年間獲利最多的還是女王陛下。”
“哦”文咸好像明白了什么秘密一樣,會心一笑道,“那是當然的!”
“領事、爵士.摩爾,你也來啦!快進來吧,已經開盤了。”納撒尼爾.羅斯柴爾德從交易所二樓的一間辦公室里探出半個身子,朝外面正在談話的英國領事、文咸和摩爾等人招了招手。
上海交易所朱漆大門內聲浪撲面。
“江南制造四十五元整!”
“江南制藥.五十一元整!”
“徐州鋼鐵.六十!六十元!”
穿紅馬甲的經紀人舉著銅鈴鐺一邊飛跑,一邊大呼小叫。八仙桌大小的紅木柜臺圍成的九宮格內,黃馬甲的交易所職員的算盤打得飛起。
東墻上的超大黑板上,“匯豐銀行”旁的粉筆字報價又跳了五角,穿著考究的長袍或是洋裝的大老板則舉著望遠鏡,立在大廳二樓各自貴賓辦公室外的平臺上,一邊觀看報價,一邊向各自的經紀人下達指令。
弗里德里希湊到摩爾耳邊,低聲道:“這才是資本主義的大腦所在啊!”
摩爾輕輕點頭,用德語回答道:“讓我們看看危機到底是怎樣孕育、成長和爆發的吧!”
羅斯柴爾德銀行和維也納銀行在上海交易所的二樓擁有一間裝飾豪華的辦公室,辦公室的一面對著黃浦江和外灘,還有一面正對著交易大廳中那塊巨大的報價黑板。
一張紅木圓桌旁,納撒尼爾·羅斯柴爾德戴著眼鏡在看一封新加坡送來的快信——經過幾年的努力,英國的大東電報局已經把”水電報線拉到了新加坡,不過從新加坡到上海這一段,還得靠蒸汽輪船送出的快信來通報消息:“巴林銀行又調來八百萬盎司的現貨白銀,足夠把股價推到招股價六倍。”
“太平天國圣庫的那幫蠢貨還以為是天父賜福。”沙遜洋行的阿爾伯特往一份《大同報》上彈了下煙灰,“他們把所有鎖定不能發賣的股票都用來作為新一期公債的抵押了.這一次想借一億到一億五千萬!”
“我們帶頭認購.”納撒尼爾·羅斯柴爾德笑道,“但只能給他們墨西哥的白銀!”
玻璃窗外突然爆出海嘯般的歡呼。
荷蘭東印度銀行的范.德維爾拉開天鵝絨窗簾:“江南制造又漲七角!公債的抵押品越來越硬了”
他轉身舉杯時,寶順洋行的小查爾斯.顛地推門進來:“祝賀我吧,我剛剛在期貨市場買到了二十萬包暹羅米多單,9月交割,納撒尼爾,你在長崎的倉庫還有地方可以存糧嗎?”
“我們有!”范.德維爾不等納撒尼爾發話,就主動接過話頭,“多少都能存下!我們和許多日本國的藩主有著長期的合作關系,可以借用他們的米倉。”
“那我可真要恭喜你了!”一旁的印度猶太人沙遜笑道,“印度的大起義摧毀了大量的產糧區,估計今明兩年,印度都需要進口大量的糧食。等到了9月,米價至少要每石漲5角.”
文咸的象牙手杖頓了頓:“現在期貨是二塊太平銀元一石.要漲到兩塊五?”
“我看不止.”怡和洋行查頓突然插話,“等西北戰事一起,三塊也能到.文爵士,摩爾,西北能打起來嗎?”
“能!”摩爾點了點頭,從公文包里取出了他在返回上海的途中所撰寫的《西北戰爭和社會分析報告》,“西北是個火藥桶,宗教的,民族的,還有兩個王朝之間的,還有各種各樣的軍閥和野心家之間的矛盾都深刻而且不可調和!”
“戰爭會持續多久?”納撒尼爾·羅斯柴爾德問。
摩爾道:“一直持續到太平天國可以用工業化的力量將所有的矛盾碾碎!”他看著納撒尼爾·羅斯柴爾德,“羅斯柴爾德先生,您覺得他們有可能擁有那樣的力量嗎?”
來自英倫的猶太財閥笑道:“當然!但前提是由我們來為太平天國管理復雜而又充滿風險的金融!”
摩爾點了點頭:“我明白了,你們并不是想要摧毀太平天國,而是想將太平天國變成你們的搖錢樹!”
納撒尼爾·羅斯柴爾德笑著點點頭:“是我們的!”
“第一步推高股價,然后誘惑太平天國抵押股票發行債券。”當晚,在遠東大旅館的煤油燈下,摩爾用煙斗敲擊筆記,“獲得了資金后,太平天國就會盲目發動西北戰爭和加快工業建設.而這些項目都需要大量進口,而國際上的白銀和銀本位貨幣的波動都非常劇烈,長期看都處在下行通道當中!
弗里德里希的紅筆圈住筆記本上的糧價、銀價、生絲價格的曲線:“第二步布局期貨市場,逐步搜集大量的糧食多單、白銀、生絲空單。”
“第三步在長崎屯糧,盡可能多的鎖定糧食現貨!”摩爾吸了口煙,繼續分析道,“第四步利用印度起義逐步推高糧價;第五步是調集大量白銀擠兌太平天國的黃金;第六步就該放出西北戰爭的不利消息了,無論是軍事上的挫折,還是獲勝后的難民危機,又或者相持下的長期戰爭,都可以當成做空股票、債券,同時做多糧食、黃金的借口”
弗里德里希在筆記本上寫下了“荷蘭遠征艦隊”這幾個字,“最毒的是第七步——等太平天國拋售糧食、黃金,同時為股票、債券護盤時,荷蘭艦隊就會抵達南洋封鎖航線,給太平天國的金融市場最后一擊.”
摩爾道:“還有第八步!他們的目標不是打死太平天國,而是要把太平天國變成資本的奴隸,讓來自歐洲的大資本完全控制太平天國的金融,這樣歐洲的金融資本家們就能隨時隨地從太平天國身上吸血!”
“摩爾,你覺得他們會得逞嗎?”弗里德里希問。
摩爾點點頭:“他們在英國、法國、奧地利都得逞了太平天國又憑什么不讓他們得逞?這.就是資本主義啊!”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那我們要不要給羅耀國提個醒?”
摩爾搖搖頭:“不必.他既然選擇接受資本,那就得承擔后果。況且.中國人不會一直心甘情愿被歐洲人的大資本吸血的,一旦他們決定反抗,也許我們就能看到一場摧毀資本主義的戰爭!”
英國領事館的青銅座鐘敲響十一下時,白斯文獨自坐在會客廳的煤油燈下。溫切斯特推門而入的剎那,江面恰好傳來荷蘭商船起錨的汽笛聲。
“這是大清朝肅中堂的親筆信。”英國領事將火漆封口的信筏拍在了紅木桌上,“從紐約寄出的。”
“什么?”白斯文愣了愣,“肅順的親筆信,從紐約?他居然去了美國!”
“是的!”英國領事撓了撓頭,“寄到了你在倫敦的宅邸.你的英國情人替你收了信,然后又把信轉到了我這里.這封信飄洋過海,都繞了地球一圈了!好了,現在終于送到了。”
白斯文連忙接過信封,撕掉火漆,從里面取的宣紙上的館閣體工整得刺眼,正是肅順的親筆!而信中的內容,則讓白斯文感到更加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