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糯的手機屏幕朝下趴在臥室電腦桌上,靜音且沒開震動,從她人生裡第一次用手機到現在,幾乎沒有過這樣的情況,因為不能讓爸爸媽媽找不到她。
但是心跳130的情況下發出辭職信,鼠標點擊發送的一瞬後,她最先做的事,就是把手機鈴聲和震動全關瞭。
“其實我想關機的,但是覺得關機大概更嚇人……”簡糯解釋完瞭,把吃的拿出來,添瞭一副碗筷,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招呼小餘,“來吃點吧。”
認識簡糯這些年,第一次見她這麼任性,不用問肯定有原因,但如果是能告訴自己的,小餘早該知道瞭,也不用她現在再來追問。
給梁敏發瞭個消息,就去洗手來吃東西,簡糯也沒等她,已經開始吃牛蛙,兩人對上眼,她的目光慫慫地避開瞭。
“彭總很擔心你,讓我帶兩個男同事來找你,我們也不曉得如果你不在傢之後該去哪裡找。”小餘說道,“你沒事就好瞭,不想跟我說的話,我就陪陪你。”
簡糯慌張地點瞭點頭,繼續吃東西。
公司裡,得知簡糯平安,彭正廷安心瞭,但這件事要怎麼處理,並不簡單,他想把人找回來,可由於辭職信抄送瞭人事,不小心傳到這邊辦公室,弄得所有人都知道。
這樣的情形下,把人召回來再給升職,就會引起很多揣測,對別人判斷簡糯的人品都很有影響。
“昏頭瞭……”彭正廷心裡罵瞭一句,先冷靜下來做事,總不能為瞭小姑娘一個人,全世界圍著她轉。
直到快下班,梁敏來核對明天的行程,工作講完後,提道:“莫小餘在陪簡糯,說她情緒比較穩定,但不肯溝通,一直在吃東西,看得出來心事重重。”
彭正廷這會兒就認定瞭,是上午跟她談升職的事,她就用這種方式來抗議。
梁敏又說:“我去瞭解瞭一下,她在離開前情緒一直都很好,中午還請同事喝飲料,上午在會議室裡和其他人也是有說有笑的,就所有人都不明白,發生瞭什麼。”
彭正廷想起來瞭,中午和董事長出去時,在大廳那邊見到簡糯,她抱著一大杯奶茶,當時不還是好好的嗎?
梁敏說:“入職以來,上班永遠最早來,交給她的工作從來不拖拉,脾氣好性格好,有時候會忽略她的存在,可她一旦不在,同事們就手忙腳亂。彭總,誰都有想不通的時候,簡糯肯定碰到什麼事瞭,至少給她一點時間冷靜一下。”
彭正廷點瞭點頭:“放心,等聯系上瞭,我不會罵她的。”
梁敏微微皺眉頭,覺得有點難,糯糯被老板抓到的話,肯定脫層皮。
對彭正廷來說,發現人才比培養人才還難,論工作能力和聰明機靈,簡糯當然不是最好的,可是對於他來說,提拔能為自己所用的人進入管理層,要比找一個各方面都優秀但無法駕馭的員工強百倍。
結果這小姑娘,從頭到尾都在抗拒,讓她升個職,跟要她命一樣。
這股子火氣,很自然地帶到瞭傢裡,悠悠都感受到爸爸心情不好,替孫阿姨問瞭一次吃不吃飯後就沒再來打擾。
等林煙下班回來,彭正廷才餓瞭出來找東西吃,老婆洗完澡,夫妻倆坐在餐廳一邊吃一邊聊,孫阿姨給悠悠送來洗幹凈的衣服,小聲說:“你去看看,爸爸媽媽在說話,他們沒吵架。”
悠悠跟出來看瞭眼,頓時安心瞭,但握著的手機又震動瞭一下,是賀天澤發來的消息,一段視頻,他們傢應該住的別墅,他在樓梯上對著下面錄,房子很大,客廳裡有回聲,而制造出回聲的,是歇斯底裡的爭吵。
“悠悠,你在看什麼?”音量很大,餐廳裡,媽媽聽見瞭。
“隨手點到的小視頻,我不看瞭。”悠悠知道不該撒謊,但這是賀天澤傢的私事。
林煙也沒追問,隻是提醒女兒別在小視頻上浪費時間,有時間不如靜下心來看一部電影,說瞭幾句後,就繼續和老公吃飯瞭。
悠悠趕緊回房間,關門的功夫,賀天澤又發來消息,說:我爸爸在外面的女人生瞭個女兒,要把我們傢一套房子過戶給她們母女,被我媽發現瞭。
賀天澤說:悠悠,我真羨慕你,有那麼溫柔的媽媽。
悠悠很難過,不知道說什麼才能安撫到他,但賀天澤的絕望她感同身受,不久前爸媽也差點就離婚,那段日子她現在都不敢再回憶。
客廳裡,度過婚姻危機的夫妻倆,如今無話不說,彭正廷生氣地把簡糯罵瞭個狗血淋頭,林煙篤悠悠地吃著東西,聽完後說:“你要是當面這麼罵小姑娘,人傢肯定不跟你幹瞭,簡糯受不瞭你也不是一天兩天瞭,要不是看在悠悠的面上,誰要理你啊。”
彭正廷沒好氣道:“行,那我讓她辭職,她出去看看外面工作多難找,今年多少中小企業倒閉,多少大公司裁員,讓她後悔去吧。”
“至於嗎,人傢比你小……”林煙笑著數瞭數,手指比劃道:“小十六歲,在古代你都能生她瞭,你跟一個小朋友計較什麼,而且人傢剛剛經歷瞭那麼刺激可怕的事,可能反射弧比較長,今天突然覺得不行瞭,不能再在這裡待下去瞭。”
彭正廷瞪著老婆:“你還幫她說話。”
林煙笑道:“再說人傢傢裡條件不錯的,你放心,簡糯不會被社會毒打的,彭總,我沒猜錯的話,其實是你離不開人傢吧?”
彭正廷被說中瞭心事,但面對老婆沒什麼可丟臉的,嘆瞭一聲:“我真是白費心血。”
林煙說:“讓她冷靜一下,如果有問題解決問題,沒事瞭再回來好瞭。”
彭正廷搖頭:“緊跟著王磊辭職,人事那邊有人多嘴,就傳過來,現在所有人都知道瞭,我倒是無所謂,可回來的話,她自己行不行?”
林煙明白,簡糯看起來也不像臉皮厚的女孩子,這麼一折騰,回去後短時間內,不可能恢復到原先的狀態,能不能承受得住壓力,全看她自己瞭。
彭正廷怒道:“她想回來,我也不要瞭。”
林煙笑:“你說的?”
彭正廷稍稍冷靜幾分,說:“我拒絕瞭一次升職,再要升就不見得有機會瞭,但我不能在這個職位上做到老,如果公司限制瞭我的發展,我就該換地方瞭。這些事,不曉得那天就會發生,部門裡的同事們跟瞭我那麼多年,我想之後不論我什麼時候走,給他們留個好攤子。”
林煙嚴肅起來:“你想的這麼多?”
彭正廷淡淡一笑,捧瞭老婆的手說:“其實中年危機我也有,大傢都一樣。”
林煙反過來握瞭老公的手,親瞭親說:“別焦慮,大不瞭我養你,或者你養我。”
彭正廷說:“煙,我們前段時間是不是中邪瞭?”
老板夫妻倆有沒有中邪簡糯不知道,但她自己中邪瞭,那是肯定的,她怎麼會去喜歡上一個有婦之夫,悠悠把她當姐姐,她要給悠悠當後媽嗎?
無法原諒自己這種邪惡的情緒,可她又很明確,昨晚到傢後第一次入睡前,她裹緊瞭毯子,其實幻想的是抱住瞭彭正廷的胳膊,在會議室得救後,她就是這樣抱著老板,然後人傢轉身抱住她、安撫她。
今早在走廊深處,他從遠處走來的樣子,一遍遍在簡糯腦海裡重放,還有中午大廳裡,那溫柔的微笑。
現在想起來,就連之前每一次被訓斥都不再那麼可怕,隻要一想到老板,她就覺得很安心,很有安全感。
但是,她怎麼可以這樣,人傢有妻女有傢庭,是一心提拔她,給她事業鋪路的老板,她竟然……
這個時間,小餘已經回去瞭,桌上的食物沒吃完的都冷瞭,她死活不讓小餘收拾,就這麼攤著,凌亂又充實的樣子,讓她覺得很舒服。
抱著靠枕蜷縮在沙發角落,漫無目的地轉換著電視頻道,看到瞭一個醫療紀錄片,看到瞭一群為瞭活下去而拼盡全力的人,想到自己四肢發達,生活安穩豐足,從來也沒經歷過什麼大風大浪,然而還有那麼多人,連活下去都是奢侈。
簡糯好討厭現在的自己,可她沒有人能說心裡話,她不能告訴小餘自己暗戀上瞭老板,畢竟小餘還要在公司繼續做下去,她還要還房貸。
是啊,小餘要還房貸,別人有著各種各樣切實存在的煩惱和辛苦,她算什麼呢,她怎麼可以這麼任性?
雙手捂住瞭腦袋,痛苦地把臉埋在膝頭,心裡有很多很多的事,可哪一件她都覺得自己沒資格拿來煩惱,一年一年,越來越多地積攢在那裡,總有一天會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