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昌輝這番胡攪蠻纏的話一出口,干了半輩子外交的荷蘭駐長崎領事斯蒂倫一時竟然不知道怎么回了。
他是外交官,不是神官,現在遇上了一對跳大神的姐弟,而且其中的姐姐還是日不落帝國的女王維多利亞!荷蘭遇上大英,那就是弱國無外交啊!
維多利亞女王要真的在爪哇問題上力挺她弟弟韋猶大,荷蘭國王威廉三世也得挑起大拇哥說:“女王說的對!爪哇就是猶大的應許之地!”
斯蒂倫一個小小的領事還能怎么辦?只好扭過頭眼巴巴望著文咸:“文咸爵士,您是女王的特使,您說說,把爪哇島交給韋親王是不是女王陛下的意思?”
這問題文咸怎么回答啊?維多利亞女王又沒跟他交代過,他現在能胡說八道嗎?萬一真有什么耶穌托夢,讓女王把爪哇島封給韋昌輝,他現在硬說沒有,回頭讓女王革職事小,死后下地獄事大啊!
“女王的意思.我也不太清楚,”文咸干脆兩手一攤,“不如這樣吧,我寫封信寄回倫敦,請女王陛下圣裁。領事先生,您看這樣行不行?”
真是屈辱啊!
昔日的海上霸主荷蘭,現在居然要讓英國女王來圣裁自己最寶貴的殖民地的歸屬!而且斯蒂倫還不敢說“不”!不僅他不敢,他家荷蘭萬歲爺也不敢啊!
如果大英帝國中立,那荷蘭還是有信心憑借自己的海軍底蘊擊敗太平天國的。可如果英國力挺太平天國,那荷蘭只能投降
“那好吧!”斯蒂倫領事只好退而求其次,“既然爪哇島的歸屬要由英國女王圣裁,那么在女王的裁決出來前,停止爪哇島上的一切敵對行動總可以吧?”
“這當然沒問題了!”韋昌輝笑道,“不過巴達維亞、三寶壟、泗水三地都必須保持現狀,也就是由真約派控制。”
現在爪哇島上的華人數量其實只占總人口的百分之六到七,基本上就集中在巴達維亞、三寶壟、泗水三地,而這三地又是爪哇島上最大的三座城市,控制著島上百分之七八十的進出口,爪哇島上大部分的糖廠也在這三地。
也就是說,目前爪哇島上的華人能夠拿住的也就是這三座大城市,而爪哇島上剩下的地盤,大部分由依附荷蘭殖民者的爪哇土著部落控制,一小部分還在荷蘭殖民者手里。
而華人又同時被荷蘭殖民者和爪哇土著所敵視,眼下能夠拿穩三城已經是上限。想要吃下整個爪哇,在沒有大英帝國支持的情況下,就只能徐徐圖之了。
“還必須停止輸入移民、軍隊和軍火!”斯蒂倫繼續加碼道,“雙方都不能向爪哇島上增派軍隊,輸送軍火和移民一切都保持現狀。”
“那可不行!”韋昌輝面色一沉,“爪哇島上的華僑和南洋各地華僑聯系緊密,商貿人員往來絡繹不絕,怎么可能斷絕人員往來?而南洋海上盜賊很多,沒有武裝的商船根本無法安全通過。你要斷了軍火、人員進入爪哇,就是要封鎖巴達維亞、三寶壟、泗水!你這是想困死三城的華人嗎?”
斯蒂倫也沒指望韋昌輝讓那么大的步,他不過是漫天要價,然后再請文咸出面幫著還價,所以這會兒也不回話,而是望向了文咸。
文咸則笑著對洪仁玕道:“干王殿下,不如這樣吧,就由英國和朝鮮天國的海軍一起負責對進出爪哇島的船只進行檢查。船上攜帶的用于自衛的武器咱們不管,大批的陸戰裝備,特別是火炮和線膛槍,咱們得嚴格控制數量,每條武裝商船上只能攜帶有限的槍炮。”
洪仁玕眼珠子一轉就知道文咸提出的是一個自己無法拒絕的條件——這可是朝鮮天國發展海軍的機會啊!
不過他還是得再替韋昌輝說個話:“那么人員呢?武裝商船上所載的人員要不要進行限制?”
“這就不必了。”文咸搖搖頭道,“只要軍火進不去,移民進去再多也不可能轉化為軍隊,所以就不必控制了。”
斯蒂倫眉心擰成一團——他是知道爪哇島上的華人是擁有一定的軍工生產能力的。華人控制著爪哇的白糖產業,而白糖是可以用來配置硝糖火藥的,而在爪哇集硝也不難,華人自古以來就會熬制火硝,所以他們在爪哇島上生產手榴彈沒有一點難度。
至于槍炮拿下了巴達維亞、三寶壟、泗水三處要塞和炮臺的華人其實不缺槍炮和黑火藥。只不過那些存在倉庫里的“老槍”都是燧發滑膛槍,比不上使用火帽的線膛槍。
不過荷蘭現在是弱國了,沒辦法和英國老爺說“不”。
“行,”斯蒂倫敦點點頭,“我同意!”
文咸又看著韋昌輝,這位“猶大”也笑著點點頭:“好,那咱們就簽個停火協議吧!”
他現在還是相信楊秀清會放水的.于公他是真約派宗主教,于私他是楊秀清的“猶大弟弟”,朝鮮天國的海軍還能攔截他派出的走私船?掩護都來不及!
當文咸的銀懷表指針恰好指向下午五時。《爪哇停戰草約》終于由當事方——真約派宗主教韋昌輝和荷蘭領事斯蒂倫和監督方——英國駐長崎領事薩頓爵士和朝鮮天國代表干王洪仁玕會簽了。
根據這份條約,荷屬東印度群島(主要是爪哇島)的沖突,將會在1857年的11月1日正式中止,雙方的停火線則以10月1日的實控線為準。停火時間暫定為一年,也就是到1858年的11月1日。
而英國和朝鮮天國將會派出陸上的監督團和海軍艦艇在爪哇島、爪哇海等地,監督停火執行情況。
“摩爾先生若想觀田畝改制,不如先去天津看看。”合上了剛剛簽好的“停戰草約”,左宗棠就笑盈盈地“卡爾天師”去自己治下的天津參觀了,“天津衛現在可是遍地工廠、商行,大部分是民辦的,但也有公辦的天津鐵路局、輪船招商局、天津織布局其中鐵路局、招商局都是圣庫開辦的,織布局則是直隸的公產。”
“地方政府也能興辦產業嗎?”摩爾用生硬的漢話發問,“這樣的公產是否會在經營當中出現虧損?”
聽摩爾提及“經營虧損”,左宗棠就微微蹙眉,他執意要辦織布局的時候,羅耀國就寫信告誡過他,說紡織業門檻低,競爭激烈,不適合公辦,讓他三思。可是左宗棠三思之后,還是從抄沒的滿清皇產和八旗官產中撥出一筆款子,請了林則徐的女婿沈葆楨主持開辦了天津織布局現在織布局剛剛開始試生產,用直隸、山東的棉花紡紗織布,產品質量不怎么好,成本也高,困難實在不小啊!
左宗棠想請“卡爾天師”去參觀,其實有請教的意思——天師一定懂得經營織布廠吧?幫忙看看,到底怎么才能盈利?可別真的虧倒閉了。
“總督閣下,我聽說山東正在進行分田分地?”摩爾突然轉了個話題,他頓了頓,又改用英語道:“我想看的是土地如何從千年的貴族手中落到貧苦農夫手里的?而天津織布局能否盈利,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它能用什么價格獲得什么樣的棉花?”他又指了指一旁正在記筆記的弗里德里希,“他家是在英國開紡織廠的,最清楚其中的道理。”
弗里德里希的鋼筆剛剛在筆記本上寫下:“當公辦產業和私營產業并存時,公辦產業也就處于競爭之中了。而處于競爭之中的產業,一定會面臨虧損、倒閉的風險.”
聽見摩爾的問題,弗里德里希收好了筆記本,笑道:“如果天津織布局要使用棉花作為原料紡紗織布的話,最好能夠引進纖維度極長的海島棉、埃及棉或美國皮馬棉。如果山東、直隸的平原上種滿了優質的棉花,以中國的工業成本,天津一定可以成為全世界的紡織中心。而要引進并推廣優質的棉種,就必須有效的掌握農村、幫助農民。從這個角度來說,農業和農村就是工業化的基礎。中國擁有全世界最龐大的農業生產和農民群體,這是巨大的優勢!”
白斯文翻譯完了摩爾和弗里德里希的話,又輕聲插了一句:“看不出哪里是優勢,反而是個大麻煩呦.地太少、人巨多,飯都吃不上,哪里來的土地種棉花?”
弗里德里希笑道:“關鍵應該在均田,如果均田之后的中國農村既可以為工業提供廉價勞動力,又能提供廉價原材料。那么糧食短缺就不是什么問題了這個世界上,工業國是可以免于饑餓的!”
左宗棠撫著胡須:“既然均田這樣重要,那明日咱們就直奔天津大沽口,大沽口上停著北洋艦隊的蒸汽炮艦,咱們就搭乘炮艦去山東,一塊兒看看馬寶才是怎么均田的。對了,卡爾天師,這個馬寶才可是羅吳王的得意門生,羅吳王是您的學生,馬寶才就是您的徒孫啊!”